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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藝評論

長篇小說《石榴花開》里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

來源:《牡丹》文學 2021-01-07




長篇小說《石榴花開》里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活動

杜寒風


摘要: 山東單縣女作家耿雪凌的長篇小說《石榴花開》,是描寫魯西南千年古城單縣故道人家石榴家族幾代人物傳奇的一部作品,風俗民情在其中得到了活聲活色的再現。本文選取小說里講故事、唱小曲、唱戲、說書等傳承非物質文化遺產婆奶奶、石榴、小麥、鮮花、四舅等人物活動進行分析,或詳或略的敘事承載,都是單縣文化發展顯性之印記。
關鍵詞: 婆奶奶;石榴;小麥;鮮花;四舅
           

山東單縣女作家耿雪凌的長篇小說《石榴花開》,是描寫魯西南千年古城單縣故道人家石榴家族幾代人物傳奇的一部作品,風俗民情在其中得到了活聲活色的再現。從小說中所寫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活動來看,都給人留下了難忘的印象。這位扎根基層的女作家在經濟大潮裹挾下難得地對單縣的非物質文化遺產進行了介紹,描述的人物活動存儲著對過往歲月的“文化記憶”,是有歷史文化價值的。誠然,單縣的百壽坊、百獅坊、朱家大院、湖西“小延安”張寨村等物質文化遺產,以其實在的物質存在吸引著我們前去參觀,但如果沒有小說中所描寫的民間文學(民間故事傳說)、音樂(小曲)、戲曲、曲藝(說書)、美術(書法、雕塑)、傳統醫藥等以活態的方式展現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記述,在我們面前就無法喚起生動可感、訴諸情感的“活的文化”信息。本文主要選取小說里講故事、唱小曲、唱戲、說書等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活動進行分析,非物質文化遺產是與這些人物的生活、命運密切相關的,是他們自身故事的組成部分,成為或詳或略的敘事承載,都是單縣文化發展顯性之印記。



婆奶奶、石榴等:講故事、唱小曲
 
小說中第一女主人公石榴的婆家奶奶是講民間故事、唱小曲的高手。婆奶奶給石榴講的“仙家送面”的故事,就顯示出了這位講故事高手講得之高超、絕妙。她是從哪位傳承人那里學的,小說沒寫。婆奶奶男人得了肺癆,聽說吃老鱉能治病,她公公在黃河故道河道里捉了一只老鱉,夜里聽到喊救命,但沒有人,看見的是老鱉伸著頭,嘴在張合著。公公放生了,她男人命沒保住,但家里有米面吃了。原來是仙家送的。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年,婆婆貪心,在秋夜趕驢車送米面的老頭面前非要其送金銀財寶,結果老頭、驢車在婆婆面前消失,仙家不復再送米面。這個故事是婆奶奶以自身的經歷講出來的,把“奇”當成“日常”的事而寫,令人覺得這就是真實發生的事,警告人們不要貪欲上頭,老不滿足,寫得還是如魚得水。這種“奇”當成“日常”,使故事沒有脫離過日子,使現實生活中的不可能成為了文學創作上的可能,增強了故事的可信性,可稱為神來的一個“仙家送面”故事。
婆奶奶是在晚上向石榴講故事唱小曲,有時還要一起在月下紡線織布做針線。是長輩傳給晚輩。不是家庭有血緣關系人間的傳承。民間故事、小曲沒有在家庭、群體、社會存在傳承上的“傳男不傳女”現象。有些非物質文化遺產 “傳男不傳女”是以謀生盈利為目的,具有排他性。民間故事、小曲是大家都能享用的民間精神財富,可從中得到精神享受。石榴向婆奶奶學習,唱給外孫女“我”。“我”是鮮花和大麥所生,叫榆錢。因為“我”娘大麥跳月亮灣自殺,“我”就住在姥娘家,直到去城里上初中。石榴在說、唱的時候,是進入狀態的。“我”每要睡,石榴在自說自唱,“我”每醒,石榴還在自說自唱。石榴的不知疲倦,出神入化,講故事唱小曲,為哄孩子睡覺而進入境界。講故事唱小曲在此成為石榴慰藉外孫女失去親娘、弟弟,被鮮花拋棄進行精神療傷的一種方法,支撐著她們共度艱難的時光。
婆奶奶、石榴出身成長的家境雖有不同,一個是童養媳,一個是庶出的大小姐,但同作為勞動婦女,都成為家族中具有威望的人物。石榴嫁給牛運倉后就跟著婆奶奶生活在一起,石榴和婆奶奶感情很深,相依為命,尤其是牛運倉被抓壯丁不在家的時間更使她倆心貼心。石榴的生活態度與婆奶奶有相通的地方。婆奶奶說,死不了,就活著。石榴常說的一句話也是,死不了,就活著,好死不如賴活著。[1]石榴終成為了家庭的主心骨,受著婆奶奶的影響。婆奶奶以其堅強的一面,影響了石榴撐起家庭的一片天。婆奶奶這個人物的“師者”形象也是小說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中比較突出的,她除主動地向石榴傳承故事、小曲外,還在處世做人上指導著石榴,成為石榴學習的榜樣。不過,婆奶奶在家外講、唱、主動教給外人的細節未見到。
小說中的民間小曲,書上在“拉大鋸,扯大鋸,姥姥家唱大戲”這一節就引用了七個段子。此舉第一個段子:
 
拉大鋸,扯大鋸,姥娘家唱大戲。戲臺搭在南場里,場邊有個賣糖哩。啥糖?芝麻糖。姥娘姥娘您嘗嘗。粘著姥娘嘴,俺給姥娘倒口水。粘著姥娘牙,俺給姥娘倒碗茶。賣糖的,恁走吧,俺舅出來沒好話,糖不酥,錢白花,一腳踹恁個仰巴叉![2]
 
當然,這幾個段子都有著濃厚生活的氣息,也反映了人情世故。當然,這些段子也不僅在單縣流傳,在一些省份也在流傳,版本有變異也是正常的。反映了創作者是集體性的,普遍受到了民眾的歡迎而廣為流傳。
石榴在家里唱,除唱給自己家人聽,也在家唱給來家的人聽,如七月七迎七姐唱給來家七個要好的姑娘聽。石榴也在家外唱。如1942年大旱,石榴和一群頭頂簸箕的小姑娘、用掃帚敲打簸箕的寡婦,石榴被推舉在前面掃地引路,在馬家寨蛤蟆坑邊繞邊唱求雨,正三圈,倒三圈,具有了強烈的儀式感,動作較為程式化,承擔此任的角色限定為寡婦、小姑娘。石榴哭著唱道:“老天爺,下雨吧,莊稼苗子旱死啦,旱得谷子擰擰勁,旱得秫秫不出穗。”“哭,哭老天,哭得老天可憐憐。三天下了安樂雨,四天給您擺供錢。”[3]祈求老天爺下雨,解除旱災。詞寫得真切,又有感恩之心。石榴的哭唱十分動情,但還是沒有打動老天爺下半點雨。
接續婆奶奶“師者”形象的是石榴,石榴也有主動向“我”講故事、唱小曲傳承的記述,在石榴對于子女輩、孫子孫女輩處世做人上的描寫比婆奶奶的篇幅要多。石榴的子女多,且石榴是小說第一女主角,但就講故事、唱小曲說,家內是向“我”傳的,大麥是自己學的唱歌訣,在家外石榴雖有唱的細節,未見講的細節,也未見石榴主動教給外人講、唱的細節。
石榴結婚那晚,兩個送燈鋪床的本家嫂子一人一句唱的唱詞,借送燈讓新娘生男孩、多生孩,具有某種原始性、真實性,與重男輕女的觀念可能有關。大麥能唱歌訣,不是專門由石榴教的,是她自己在石榴唱曲的熏染中學會的。在家里舉辦的正月十六請六姐七姐下凡、七月七請七姐下凡,在來家的七個要好的姑娘面前,大麥帶頭唱歌訣,完全可以代替石榴進行。如果她不自殺,她就是石榴的接班人。小說一處寫鮮花給她唱上的小曲兒詞是:“小小子兒,坐門墩兒,哭著喊著要媳婦兒。要媳婦兒干啥?點燈,說話兒,吹燈,做伴兒,早上起來梳小辮兒。”[4]鮮花意在想和大麥同床,用的地方很貼切。
婆奶奶享年七十六歲,是那年代長壽之人,石榴、牛運倉、兩個八路軍參加了送婆奶奶尸首從黃河北岸到南岸過黃河,到牛家祖墳所在地河南虞城的送葬之行。石榴活了一百零一歲,是“喜喪”,幾世子孫送葬的場面也頗為排場,“我”也參加了她的葬禮。“響器嗩吶嗚嗚哇哇,吹的是《百鳥朝鳳》,吹的是《花打朝》,草臺班子一個嘴唇涂得血紅的大嗓門女人,唱的是妹妹坐船頭,哥哥岸上走。” [5]石榴當年操辦青杏被納二房,“弄了一班響器嗩吶,嗚嗚哇哇吹打了一天”,[6]沒有石榴葬禮這樣的大排場。石榴葬禮既有民間音樂的吹奏,也有流行音樂的喊唱,葬禮音樂也是音樂文化的混搭。“我”繼續傳承著民間故事、小曲等非物質文化遺產,是石榴家族上過師范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形象的記錄者。



小麥、鮮花等:唱戲
 
二十世紀三四十年代,馬家寨就有戲班子,東家是地主馬麻子他爺。因為他爺愛看戲,就常在自家門口搭戲臺,年節農閑,戲臺在老君廟東開闊的空地上搭過。馬駒娶小麥,也曾在自己家門口搭起戲臺,請了三天的戲班子唱戲。凡唱戲,必搭戲臺,且都是露天演出的。馬家寨的戲臺存在了幾十年,戲曲成為年節、農閑或結婚時表演的一種帶有喜慶色彩的藝術形式。從演出的劇種看,有河南豫劇、山東梆子和兩夾弦。單縣位于山東、河南、安徽、江蘇四省八縣交界處,唱的戲曲劇種不是單一劇種。演唱的劇目有《打金枝》《對花槍》《老征東》《紅娘》《包公案》和《劉墉坐南京》等。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戲班子仍然活躍,唱老戲也唱新戲,“文化大革命”老戲禁唱,戲班子改叫宣傳隊??梢娦麄麝犜谔囟甏恼涡麄鞴δ苁箲蚯莩鲇辛诵碌膬热?,新戲的排演也從某種程度上推動了戲曲的普及與發展。
六七十年代既唱舊戲也唱新戲,唱過《朝陽溝》《紅燈記》和自編自演的樣板戲。從演唱時間看,幾十年都在唱,持續時間長。小麥遠走河南周口后,馬家寨的戲班子基本解散了,“一是因為少了小麥這根臺柱子,二是因為出了小麥和鮮花這檔子傷風敗俗的事,那些唱戲的閨女家都被父母管制了,被父母罵了,不讓出來唱戲了”。[7]小說還舉了兩個閨女爭著和一個唱紅臉的男人好,在戲臺上唱《打金枝》因倆人望男人的眼神爭風吃醋,忘了演戲,忘了觀眾而罵打。這就成了鬧劇,觀眾也是不滿意的。這兩個閨女情難自止,當眾出丑。小麥鮮花出的丑,比這兩個閨女、唱紅臉的男人還要大。
戲曲演出是有一定的觀眾群體的。馬家寨的人愛看戲,豐富了鄉下人的生活。石榴就是個戲迷。她肚子里懷著孩子,肩上背著一個孩子、懷里抱著一個孩子去看戲,常常半道上發現有孩子丟在戲臺前,再回去找孩子。說明石榴看戲之專注,狀態之投入。鮮花、馬駒等人都愛看戲,愛看小麥唱戲,為當紅女主角小麥所迷倒。小麥嫁給馬駒后,馬駒對于小麥生完孩子后再上舞臺唱也是支持的。說明戲曲在這里是普遍受歡迎的民眾娛樂的藝術形式。石榴對小麥唱戲是支持的,除了小麥有大眼睛有好嗓子,有唱戲的天賦外,一個不能忽視的原因是小麥不是她親生的,是她丈夫的偏房青杏所生。石榴原是反對丈夫娶青杏的,抗爭無用才同意操辦婚事。青杏難產喪命,小麥是石榴一手養大的,她對小麥比對自己的親生女兒還親。小麥愿意唱戲,她也沒有阻擋小麥學戲演戲。況且小麥演戲還能夠記大人工分,記滿公分。她確實看到小麥是唱戲的料,照石榴的話說是“這妮子,唱戲的命”。[8]
小麥與范二磨從小就一起唱戲演節目,拍戲,練唱腔。小說未寫小麥、范二磨的師承。小麥和范二磨訂了親,如果不是鮮花強奸了小麥,改寫了小麥的人生,小麥和范二磨就會成親,成為夫妻演員。小麥在《紅娘》中扮演的紅娘是她成名的角色,范二磨演張生。小麥扮演的紅娘“活潑靈動,唱腔婉轉悠揚,透著水靈透著浪,一下子吸引了馬家寨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9]“戲臺上的小麥滿場子撒著歡兒,眼波流動,唱腔婉轉,把一個小紅娘直演得活色生香”。[10]在小麥的死對頭大麥心里,小麥“一無是處只會唱戲”。[11]《紅娘》既是小麥的成名戲,也是她唱完此戲在回家的路上(范二磨拉屎沒送她)被強奸前演的一個戲,小麥在回家的路上唱,扭身段,走碎步,鮮花原本想給小麥脆靈棗子,見狀無法自持,強奸了她。小說未對范二磨的演戲才能作表述,也未說其后來所終。“文革”開始后,要求唱“樣板戲”,鮮花幫宣傳隊編戲詞,進了宣傳隊。成名新戲有《提高警惕》《三爭》《三世仇》等,這些戲的演出轟動一時,就代替了范二磨的地位,不久,當了隊長,鮮花也粉墨登場,和小麥的共同語言更多了。小麥和鮮花就是在演《提高警惕》好上的。小說對于鮮花、小麥的演戲才能給予了充分肯定,他們唱的《提高警惕》時唱到虞城縣、單縣城,可謂是跨省演出。獲獎了,小麥獲得優秀女主角獎,連縣長都表揚了她,這是小麥和鮮花在藝術上最風光的時候。石榴還把小麥獲獎的獎狀貼在堂屋墻上最顯眼的地方,以之為榮。小說對《提高警惕》鮮花、小麥臺上的臺詞、動作的表演等都有描寫。小麥扮演《提高警惕》女主角馬二妮與自己融為一體。“小麥幾乎分不清哪是臺上,哪是臺下,她陶醉在鮮花導演的愛情里。因為愛鮮花,戲演得更加投入,因為戲演得投入,她因此更愛鮮花。”[12] 小說對于唱傳統戲劇未作這樣詳細的描寫。如果能把小麥等人傳統劇目中的演戲細節加上,可能對理解臺上小麥等人的表演以及臺下小麥等人的心理情感狀態變化,效果會更好些。
小麥與鮮花的故事相當多的時間段是不能離開唱戲的主要活動。一旦小麥、鮮花離開了舞臺,不再唱戲,他們的藝術才能因為生活的改變而難得施展,他們在傳承上就無進展,藝術也廢止了,不能再出彩了。小麥毒死馬駒后,曾掛著破鞋站在萬人公審大會的臺上,也是她曾唱過戲的舞臺,她與鮮花的情欲故事以最終失敗而落幕,小麥嫁鮮花無望后背井離鄉到周口,嫁給一個打爆米花的有羊角瘋的男人,在她丈夫、兩個羊角瘋兒子死后,再嫁一個光棍漢,這個丈夫又暴病死了,在河南生活了二十年后,落魄的小麥最終返鄉,她“胖得沒人樣……笨手笨腳”,[13]不復當年的風采,使人不禁嘆息生活的無常、命運的殘酷,她還認石榴為娘,再嫁人,她最后一任丈夫就是看過她戲的鍛磨的死了女人的老段。小麥活了八十四歲,麥芽、“我”都參加了她的葬禮。鮮花后來與他人偷情被打殘廢,對小麥始亂終棄,先小麥而死。鮮花一輩子找了五六個女人,就沒有跟他過到頭的,他淪為乞丐,大年夜凍死病死在大街上,活了四十七歲,他最少有六七個子女,沒有一個子女參加他的葬禮。
“大麥的嗓子也好,輕柔,細膩,內斂。大麥也是會唱戲的,馬家寨一帶的女子都是能哼上幾出戲文的,大麥聽過的戲文都能唱下來,只是她太害羞了,她躲在沒人的地方自個兒唱,自個兒聽,她沒法厚著臉皮站到臺上唱。”[14] 大麥中規中距,干活干凈利索,比較內斂,不愿拋頭露面。而馬駒也只是在家里學唱,不能像鮮花由看戲到寫戲、導戲、演戲。如果大麥能夠拋頭露面,不再性冷淡,與鮮花同登舞臺,可能就沒有鮮花覬覦小麥的空間了。大麥在發現鮮花與小麥偷情后,當著小麥的面,遭到丈夫的毒打,為了自己的尊嚴投湖而盡,亦是一烈性女子。如果馬駒能夠唱戲,性功能正常,與小麥同登舞臺,也就沒有被小麥下鼠藥毒死的時間了。馬駒的性無能,也促發小麥投進了鮮花之懷。
鮮花、大麥沒有向“我”傳承戲曲,鮮花、小麥也沒有向麥芽、麥粒傳承戲曲,在麥芽、麥粒的故事中未見有演戲唱戲的記載。
 
書中首先提及四舅出場是正月十五馬家寨唱《紅燈記》四舅在唱戲時拉弦子,小麥演李鐵梅,鮮花演李玉和。這是跟小麥、鮮花的合作,四舅不為主角。在唱《紅燈記》這出戲,舞臺上小麥演鐵梅喊鮮花爹時,觀眾議論小麥和鮮花通奸的事,石榴才知道此事。議論的觀眾中就有到過石榴家鍛磨、后來成為小麥最后一任丈夫的老段。小麥也有和四舅的合作,小麥在“我”上了初中后,曾陪四舅一起說書。“小麥的出現為四舅說書帶來了新亮點。” [15]鮮花在他沒有登臺演出前,有戲的夜晚,鮮花就去看戲,看小麥,小麥不唱戲的夜晚,鮮花也一個村一個村跟著四舅聽墜子書。一方面說明那個年代鄉下晚上的娛樂生活少,看戲與聽說書,就是人們熱衷的兩個選項,滿足著人們精神文化生活的需要。另一方面也說明小麥的唱戲、四舅的說書吸引人,抓人心。
四舅和小麥同歲,比小麥早五天生。“四舅和小麥比六舅七舅更像一對雙胞胎,不僅是長相像,他們倆還都有一副嘹亮高亢的好嗓子,對說書唱戲,情有獨鐘。”[16]“我”之所以說他們是雙胞胎,是因為他們都有表演的才能。四舅不是生來就瞎,1958年他十二歲和小麥都是大干快上兒童宣傳團的成員。他和小麥在工地上臨時搭起的舞臺上表演山東快板時,為扶要摔倒的小麥不小心從高臺上栽下,眼被鐵器弄瞎的。為工傷,在他十八歲之前記半工分,之后記整工分。八十年代,生產隊不存在了,記工分的歷史就結束了。四舅向誰學的說書,小說沒有交待。四舅每次說書不給錢,管飯吃,也給糧食。有時戶里出,有時是集體出。
四舅是說書的名家,其綽號“牛瞎子”比他本人的名字還要響,在說書上成就頗高,就連他身份證上的名字也印著“牛瞎子”,他的名字好像叫花生,“我”問石榴,連石榴也忘了他叫個啥。“我”跟四舅去說書,能聽他說書,能引路。直到“我”上初中到了縣城,就少有機會牽著四舅去說書了。
四舅的演出大都在晚飯后寬敞點的場地進行,清清嗓子就道白:
 
天也不早了,雞也不叫了,狗也不咬了,人也來不少了,各位鄉親,想聽哪回?恁是好聽文來還是好聽武?愛聽奸來還是愛聽忠?[17]
 

最常講的開場白書中列了兩段,其中第一段為:酒是穿腸毒藥,色是刮骨鋼刀,財是惹禍根苗,氣是雷煙火炮。[18]簡短道白后就開唱。“我”最喜歡的是一段《十八扯》的墜子小帽,說的都是一些違反自然規律的瞎話和反話。四舅能夠根據大村小村選用不同的曲目演唱,他能夠根據說書內容,聲情并茂地演唱。大村唱傳統大戲如《楊家將》《岳飛傳》《水滸傳》《呼延慶打擂》《封神榜》《西廂記》《包公案》《三國演義》《三俠五義》《小八義》等十幾部膾炙人口的戲,如唱《小八義》“夾說帶唱,似唱似說”;[19]小村唱《羅成算卦》《拉荊芭》《小姑賢》《老來難》《吹?!贰秷竽付鳌返刃《螒?,如唱《拉荊芭》“連唱帶哭,唱著哭,哭著唱”。[20]他為了糊口,也說低俗的段子,學雞狗叫,學敲鑼打鼓,學嬰兒哭。他每次結束說書,唱到精彩處便道出“預知后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對聽眾心理也把握得到位,下次觀眾非看不可。
四舅走村串巷,檔期在一年大部分時間都排得滿滿的。說書的傳播范圍不僅是在單縣,在河南洛陽、周口,在山東微山湖一帶都有他的蹤跡,也是跨省傳播。
四舅和一個啞巴結婚,啞巴一年后死于難產,留下兒子由石榴撫養。二十世紀八十年代,由于收音機錄音機電視機的沖擊,鄉村晚上娛樂方式的多樣化,四舅說書火紅的日子就劃上了句號。四舅趕一個鄰村婚禮場面,回來路上失足落河淹死。陪伴了他一生的弦子入土安葬了。他的兒子是否子承父業,小說沒有明示。
“我”差點成了一個說書人。當時對于戲曲、說書的看法并不都是正確的,精神上是需要看戲聽書的,但自己不去干這個行當營生,也不讓自己的子女去說書唱戲。說書唱戲被視為下九流。就四舅學說書,誠然他是喜歡演節目,有一定的表演才分,但眼睛失明,實不得已而選擇走上這條道路的。“我”曾央求四舅教我,這是主動要學說書的一個女孩,而四舅不敢教,他怕石榴打斷他腿。“我跟石榴鬧,她就罵四瞎子拐帶我不學好。石榴說,唱戲有啥出息,長大了好好上學念書去!”[21] “我”有學說書的想法被石榴阻斷了。石榴能夠讓小麥學戲上臺演出還算開明,但她不讓“我”學說書,小麥唱戲與鮮花出軌,女孩學說書也有不便之處等因,也讓石榴這個戲迷對外孫女學說書進行勸阻。想學卻沒人敢教。就像今天人們仍然需要看戲曲等表演,但是對一些演員還是稱呼“戲子”,這是錯誤的。社會分工有不同,行業就有不同,只要是合法的、對社會有用的,都應得到社會的尊重,不應使用侮辱性的不敬的語言。
“我”深受說書的熏陶,對說書的感情很深。當“我”打開電視看到一老藝人彈唱《羅成算卦》,讓“我”想起四舅,不禁淚流滿面。土語“對子書”,應該就是“墜子書”。“我”對之發了一番議論 :“馬家寨地處山東河南交界,得河南墜子書靈氣,又兼具山東梆子養分,墜子書唱腔高門大嗓,唱詞直白樸拙,……配樂,……又體現了一種柔,二者結合,體現了山東人剛柔兼濟的曠達細膩。……墜子書藝人,一張嘴,一把弦子,一副簡板,就走遍天下。”[22]“我”對唱腔起止做了生動的描述,突出了它比豪門劇種的優勢,絲毫不掩飾對之的喜愛。說書藝人的現場說書不是收音機錄音機電視機所能代替的,現場說書有它的氣場,有它的魅力。收音機錄音機電視機雖然對現場說書有沖擊,但愿意到現場聽說書的人群還是存在的,而借助收音機錄音機電視機,說書的聲音、說書的畫面易得到保存,隨著不斷地播出、播放,使這一非物質文化遺產得到更為廣泛的傳播。
在四舅的說書場地上,常常有一個捏泥人的在場,這個捏泥人的,也應是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他捏的對象有十二屬相,也有戲文人物。這個手藝人技巧高,不用點燈就能捏得栩栩如生。書中沒有對這個人物作詳細的介紹。除此人外,還有一個賣花米團賣插花線的老奶奶、一個賣香油的、一個賣燒餅的,他們都是四舅說書場上的映襯人物。說書場在哪個村莊,他們也就在哪個村莊出現。說書場上,還有小商販,滿足著村民的日常家用。小麥、鮮花等人唱戲,小說則沒有寫小商販出現。

 
 結語
 
綜上,耿雪凌寫了民間故事、小曲、戲曲、說書等幾種文學藝術形式,通過她的生動描述,使我們對不同時代它們所在區域及相近區域的傳播情況有所了解,文學記錄了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種類的歷史變化。小說中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的人物性格與命運也有各自的軌跡,這些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活動使我們的身心有所震撼。“石榴家香火不旺,后繼乏人,多平庸之輩”。[23]放在石榴孫子孫女輩來看,除了“我”還熱愛、傳播非物質文化遺產外,其他孫子孫女輩沒有像“我”這方面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相關的故事。就傳承與學習說,有主動傳、主動學的,如石榴向婆奶奶學習講故事、唱小曲;有生活發生事故致殘疾而學習的,如四舅學習說書;有潛移默化而自學的,如大麥正月十六請六姐七姐下凡、七月七請七姐下凡唱歌訣。在傳承人接班方面,我們可以看到,并不是每個種類都找到了合適的接班人,“后繼乏人”的情況也很突出。無論民間故事、小曲,還是戲曲、曲藝(說書),婆奶奶、石榴、小麥、鮮花、大麥、四舅等人物都是這方水土上出現的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者。他們都有一定的技能或技巧,在所擅長的領地有講述或表演的經驗,能夠嫻熟地掌握一定的藝術語言,有了名氣有了聲譽,為當地或相近地方的觀眾、聽眾所接受。有的傳承人還大膽地進行了新的藝術探索,適應了當時的政治宣傳的需要,迸發出了藝術的亮光。如鮮花的新戲創作與導演,在藝術上也有自己的追求與創造。小說里寫石榴家族有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離世,沒有繼承者,就意味著某種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家族內部斷傳了,這是讓人抱憾的事。不好好傳承、保護和開發非物質文化遺產,在一方水土可能意味著絕跡。就物質回報說,小說所列非物質文化遺產人物在當時的社會也不豐厚,要么是無報酬,如講故事、唱小曲;要么是掙工分,如唱戲;要么是給飯吃或給糧食,如說書;要么是掙點零花錢,如捏泥人。但這些人物,或對家庭、或對地方多多少少發生了影響,民眾更加看重的是這些種類的傳承人通過作品滿足精神生活的需要。隨著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與開發的社會環境的變化,傳承這些種類的傳承人有了級別的評定,也有了相關待遇與一定的物質回報,傳承人未來的前途還是光明的。由于單縣地處四省八縣交界,在不同省域、縣域文化的融合上,也讓非物質文化遺產在地域文化的融合性上得到了體現,使非物質文化遺產種類及傳承人傳承作品的影響,超出了單縣的本縣范圍,如鮮花編導的新戲唱到虞城,四舅說書走到洛陽、周口、微山湖一帶。這種地域文化的融合性也是單縣非物質文化遺產能夠在影響的范圍上走得更遠。愿單縣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人在更多的文學作品中得到呈現,使魯西南大地上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之保護與開發的花朵開得更艷。
 

注釋:
[1]耿雪凌:《石榴花開》,人民日報出版社2019年4月版,第62—63頁。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耿雪凌:《石榴花開》,人民日報出版社2019年4月版,第65、27、101、301、52、110、110、121、133、155、135、165、146-147、177、169、172、173、173、173、175、178-179、240頁。
 
作者簡介:杜寒風,中國傳媒大學人文學院文學系教授、博士生導師,哲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文藝學與美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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